存在與時間九
唯Dasein能夠始終保持住“綻出”,所以Dasein的存在不是流逝的,不是存
在性越來越少,它只要存在著,它就存在,湧現、綻出其自身為“綻出”。所以,
“綻出”不是指原來沒有的東西現在有了,原來不是的東西現在是了,或原來是
的東西現在不是了。
只有始終保持為“綻出”的在者,才能稱得上“綻出”。
由ekstasis來理解zu sein ,這個“綻出”不是Dasein的某種固定的現成的
本質屬性,而是屬於存在的。
通常一個在者的生成變化總是需要能量而且耗費能量的,它成為什麼總要失
去什麼。看起來它成長壯大了,變多了,變胖了,實際上它也在失去能量,越來
越虛弱。但是,Dasein之為Dasein全在於它與存在之間的獨特關係。所以它有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這個源泉就是存在。Dasein的存在無疑要耗費物,
但卻不會耗費存在,存在之為存在是不會不存在的,存在在此作為zu sein ,就
是綻出。
因此,海德格爾說,將來、曾在與當前是時間性的三種綻出樣式,這表明
“綻出”與通常的線性流逝的時間無關。按照流俗的時間觀念,過去的我綻出為
現在,過去就不在了。現在的我綻出為將來,現在也就消失了……一旦綻出,綻
出者就不再綻出了,因為綻出的是另外的綻出者(另一個我)。海德格爾的時間
觀則不同。曾在、當前與將來都是時間性的綻出,過去不是不再綻出,將來也不
是尚未綻出,Dasein始終保持自己為“綻出”,它根源於存在。
所以,說Dasein的存在即時間性,並不是將時間主觀化了,因為時間與存在
一樣是真正源始的。說唯有Dasein有時間,並不是說時間是Dasein這種在者的特
殊屬性,而是從存在上說的。如同我們不能說“存在存在”,而只能說存在es gibt
一樣,我們不能說時間是什麼,而只能說時間“到時”,當然,後期的海德格爾
不講“到時”,也講es gibt 時間。
因此,在Dasein的存在中,不是Dasein使時間綻出,而是時間性自己使自己
綻出為時間。這就如同不是Dasein使存在存在,而是存在使自己存在一樣(Dasein
也是因存在而在的在者)。而且綻出乃是自己本身的綻出,因而在時間綻出“之
前”並沒有時間:時間通過綻出而公開自己為時間,時間因其綻出而成其為時間。
這就是說,“綻出”也意味著“時間開始”――是“出離”,卻又是“出離”
自身亦是其自身――自我出離。
Dasein是“有”但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在無中展現自身為有,公開自身
為有,Anwesenheit (在場),因而不是形而上學意義上的“現在”,也不是
“當前”。“在場”不是當前,因為當前總要過去而不在場,在場則乃是曾在、
當前與將來的統一,在場=能在。
說“時間到時”,總有同語反復的因素。海德格爾偏愛這種表達方式,意在
區別於在者。如Die Welt weltet ,Die Sprache spricht ,Das Ereignis ereignet
……。說時間性“到時”,是為了避免說時間性“ist ”,因為時間不是在者,
而ist 則屬於在者。同時,“到時”也意指時間性是在動態中有其自身的,它只
在綻出中有自身。
因此,“時間性在每一種綻出樣式中都整體地到時;即:生存、實際性與沉
淪的結構整體的整體性——也就是說,Sorge 之結構的統一,奠基於時間性當下
完整到時的綻出統一性之中”,而“到時不意味著諸綻出樣式的‘前後相隨’。
將來並不晚于曾在狀態,而曾在狀態並不早於當時。時間性作為曾在的當前化的
將來到時”(414 )。
然而,時間性的到時離不開Dasein的da,正是在da中,時間性到時而綻出,
而da之為da,無論怎樣強調它的zu sein 境域,總有其界限,因為存在在這個da
中綻出,也似乎“具體化”了,雖然這個具體化不能理解為物化、在者化。這就
是說,時間歸根到底是“有終性”的,有限的。實際上也正是因為這個有限性,
Dasein才能向死而在,向不可能性開展自己的可能性。實際上時間若是無限的,
就沒有時間,也就沒有“綻出”到時,存在就仍然隱而不顯。故時間乃是理解存
在的意義的源始境域。
這只是我所理解的海德格爾的時間觀,也是《存在與時間》中我感覺最沒有
把握的地方。或許並不是我們無法理解時間,而是因為海德格爾沒有講清楚,或
者是沒有想清楚。實際上在海德格爾那裏,問題也沒有徹底解決。1962年海德格
爾在一篇文章中說:“什麼是時間?或許有人認為《存在與時間》的作者弄清楚
了,但他還不清楚,所以還在追問”。
